知识分子有操守吗?《围城》在回避政治?

               写“围城”时的钱钟书

                          晚年的钱钟书

湖南省图书馆馆长邹序明先生以为，钱钟书在小说《围城》里，刻意“淡化了故事的时代特征，对当时的伟大事件及主流意识形态都保持冷静的回避。”他阐述道:“《围城》反应的时代正是抗日战争如火如荼的时代，他写作的时代是国共关系剑拔弩张的时代，但他对这些事件几乎一带而过。钱钟书目光如炬、明察秋毫，可以看见知识分子层层伪装下的私心和丑陋，难道看不见民族存亡的大义？看不见国共纷争的乱象？老子说，有所为，有所不为，非不为也；有所明，有所不明，非不明也。从钱钟书对女人的调侃来看，他对政治是熟悉的。正因熟悉，所以厌倦，他回避了。”

很佩服邹先生善于从细微处揣摩人情物理，思考问题。但是邹先生因此推断钱钟书熟悉政治，恐怕有点牵强，结论也就不太靠得住。

关于《围城》中对女人和政治的关系的调侃，出自小说第三章。方鸿渐在初见唐晓芙的时候，震惊于她是“摩登文明社会里那桩罕物——一个真正的女孩子”，“立刻想在她心上造个好印象”。因为知道唐晓芙上的大学政治系，于是故作奇论，发表了一通关于女人和政治的见解:

“女人原是天生的政治动物。虚虚实实，以退为进，这些政治手腕，女人生下来全有。女人学政治，那真是以后天发展先天，锦上添花了。我在欧洲，听过ErnstBergmann先生的课。他说男人有思想创造力，女人有社会活动力，所以男人在社会上做的事该让给女人去做，男人好躲在家里从容思想，发明新科学，产生新艺术。我看此话甚有道理。女人不必学政治，而现在的政治家要成功，都得学女人。政治舞台上的戏剧全是反串。……老话说，要齐家而后能治国平天下。请问有多少男人会管理家务的？管家要仰仗女人，而自己吹牛说大丈夫要治国平天下，区区家务不屑理会，只好比造房子要先向半空里盖个屋顶。把国家社会全部交给女人有许多好处，至少可以减少战争。外交也许更复杂，秘密条款更多，可是女人因为身体关系，并不擅长打仗。女人对于机械的头脑比不上男人，战争起来或者使用简单的武器，甚至不过揪头发、抓头皮、拧肉这些本位武化，损害不大。无论如何，如今新式女人早不肯多生孩子了，到那时候她们忙着干国事，更没工夫生产，人口稀少，战事也许根本不会产生。”

大家看了这段文字后，会觉得作者钱钟书熟悉政治吗？显然，这是方鸿渐为了泡唐晓芙而故意发表的耸人听闻的言论，连唐晓芙都明白方鸿渐的意图。小说这么写道:

“唐小姐感觉方鸿渐说这些话，都为着引起自己对他的注意，心中暗笑，说:‘我不知道方先生是侮辱政治还是侮辱女人，至少都不是好话。’接着一针见血地指出:‘假使我是学算学的，我想方先生一定另有议论，说女人是天生的计算动物。’”

可以看出，小说这么写，仅仅是为了塑造方鸿渐这个形象而已，并不证明作者钱钟书熟悉政治。我们在座的各位，很多是写小说的，大家都深知，小说家们，作为故事的叙述者，常常充当无所不能的“上帝”的角色，大到山川河岳，小到粒子原子，都似乎无所不知。而一到现实生活里，人情世故一概不懂，一副书呆子模样，碰壁的多得很。当然，钱钟书晚年，官至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地位尊崇得很。那是后话，我们决不能以小说中的这一段对女人和政治的关系的调侃作为钱钟书熟悉政治的证据。